才子张岱,极有品位的

2019-08-31 22:49栏目:新闻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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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夕又

张岱,明末清初着名史学家、文学家,号陶庵,因着《石匮书》,又被世人称为“石公”,与谈迁、万斯同、查继佐并称“浙东四大史家”,善文,又以小品文见长,以“小品圣手”名世。

如果这世间真有贾宝玉一样的人,那一定是张岱。每天呼朋唤友,吃喝玩乐,不问世事,追求最极致的享受,又醉心于花草自然。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却做不得八股文章。

张岱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

或许是个“有趣”的人,他放浪形骸也精致优雅,他爱好广泛却样样精通,文如其人,他有傲世刺世的锋芒,又有玩物玩世的谑癖,有人把他比作贾宝玉,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颇有几分相似。周作人对其推崇至备,当代史学大师史景迁不惜笔墨鸿篇巨制为其作传,近现代作家章诒和更是直言:若生明清,只嫁张岱!

这是七十岁时,他为自己写的墓志铭。写下这些话的时候,可能带着自嘲的凄凉,但他享受这些事的前半生,是洋洋自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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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张岱的家世比贾宝玉还要显赫,他的曾祖是嘉靖进士,高祖是隆庆进士,祖父是万历进士。

或许是个“传奇”的人,他出身富贵,早年生活优裕,热衷于声色犬马,流连于歌台舞榭,“余生钟鼎家,向不知稼穑”,他在《自为墓志铭》中更是将自己称作“纨绔子弟”,言辞之间颇有几分自负:

幼年的张岱聪慧伶俐、才思敏捷,小时候因为身体不好,曾在外祖父家常住,有次舅舅看着墙上的画随口说了一句“画里仙桃摘不下”,旁边的张岱竟然接着对出“笔中花朵梦将来”,让舅舅惊为天才!

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

八岁的时候,有次跟着祖父在杭州玩,正遇见隐士陈继儒也在游钱塘的人群中。此人是张岱祖父的好友,听说张岱善于对对子,就指着屏风上的《李白骑鲸图》出上联:“太白骑鲸,采石江边捞夜月。”

无奈命途多舛,或是时运不济,彼时崇祯一朝内忧外患,国势衰微已是风雨飘摇,国破家忘的灾事与张岱撞个满怀,晚年为避战事,他不得已避居山中,“布衣蔬食,常至断炊”,叹《黍离》悲《麦秀》,在穷困潦倒中坚持着述,凄凉落魄,后来的张岱,又何其挫败:

小张岱看着他骑的鹿正是自己祖父所赠,就接口下联:“眉公跨鹿,钱塘县里打秋风。”

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学仙学佛,学农学圃,俱不成。任世人呼之为败子,为废物,为顽民,为钝秀才,为瞌睡汉,为死老魅也已矣。

眉公,是陈继儒的号,打秋风,是占便宜、捞好处的意思,小张岱的下联不仅对仗工整,还顺便讽刺了一下假装隐士骗吃骗喝的陈老先生。

抽身繁华,安于清贫,纵览张岱一生,他是精于玩乐极有品位的纨绔子弟,是充满传奇色彩的末世公子,是惊才绝艳的散文巨擘,更是传统文人中一朵绚烂的奇葩!

陈老听了哈哈大笑,从鹿上跳下来说:“怎么这么聪明呢,可以和我做个忘年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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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张岱,还不知道他的后半生,真的做了半个隐士。

出身富贵,少年聪颖极富才气

张岱读书极多,杂学旁收,不仅文学功底了得,对当时的各种美食、艺术几乎全都精通。

1597年,张岱出生于江南繁华地绍兴山阴县。祖上四代为官,家声显赫,高祖父张元汴是明隆庆五年的状元,也是王阳明的再传弟子,父亲张耀芳任山东鲁王长史,亲戚朋友无不是当时名震一方的学者和艺术家。

喝茶,他少年就能辨茶又能辨水。大概十七岁的时候,他发现了一口名为“禊泉”的古井,水质上乘,适合泡茶。结果,该泉经他认证之后,引发哄抢,当地官府不得不介入。

可以说,张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富二代”,而且是一个书香世家。

至于吃的,更是比宝玉的小莲蓬小荷叶汤更讲究,吃乳酪,街上买的不行,要自己养牛,“夜取乳置盆盎,比晓,乳花簇起尺许,用铜铛煮之,瀹兰雪汁,乳斤和汁四瓯,百沸之。”

富家公子哥,一出生便如众星捧月,锦衣玉食,坐拥繁华,和其他家庭不同,家中世代为官,其父亲乃至祖父深知其中凶险,因此并未对小张岱有科举入仕的期望,也并不勉强他读圣贤书习八股文。

要热吃,就用酒蒸,要冷吃,就和豆粉做成腐乳,“或煎酥,或作皮,或缚饼,或酒凝,或盐腌,或醋捉,无不佳妙。”

少年时期的张岱不用费精力去考取功名,他把更多的时间放在了自己的兴趣上,尽管如此,他依然也表现出异于常人的天赋。

光好吃还不行,还要好看“玉液珠胶,雪腴霜腻,吹气胜兰,沁入肺腑”,简直色香味俱全。

六岁时就有“神童”之誉,远近乡邻皆知,八岁时,着名隐士陈继儒考他,指着堂前《李白骑鲸图》出了上联:“太白骑鲸,采石江边捞夜月”。张岱不慌不忙,随口对出下联:“眉公跨鹿,钱塘县里打秋风”。

因为好吃又好玩,每到一个地方,必要吃遍当地的特产,北京、南京、山东、山西、福建、江西、苏州、嘉兴、诸暨、萧山等等地方的名吃他都如数家珍,远的地方,一年吃一次,近的地方就一月甚至一天吃一次,用一个词形容就是——穷奢极欲。

多年以后时过境迁,历遍繁华和沧桑的张岱在《自为墓志铭》中回忆此事时情绪格外复杂:

吃喝讲究,住的也不含糊,他的“不二斋”四周都是十几米高的梧桐,冬暖夏凉,屋内有石床竹几、文玩字画,四面墙壁都摆满了书,夏天有建兰、茉莉,秋天有菊花,冬天有腊梅和水仙,春天更是四面都是花,门前还有半亩芍药,且都是稀有品种。

眉公大笑起跃曰:“那得灵隽若此,吾小友也。”欲进余以千秋之业,岂料余之一事无成也哉?

他的“梅花书屋”旁边种着三棵大牡丹,一棵树能开一百多朵花;屋前种满西府海棠,落花的季节如同“积三尺香雪”;还有太湖石造的假山、西溪的梅树、云南的山茶,梅树下面有西番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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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的窗外有竹子搭的凉棚,被蔷薇覆盖,又清爽又凉快。院子里是各种花草绿植、秋海棠等等。这样的屋子,用秦可卿的话说,“大约神仙也住的”。

悠游终日,兴趣广泛四面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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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岱在万千宠爱中无忧无虑的长大,博闻广识,年少轻狂,生在繁华地,自小眼界过人,也越来越会“玩”。

玩起来,张岱更是花样百出,他的朋友有文人、隐士、学者,还有艺人、工匠甚至青楼女子。

他不时外出看灯,并想制作出“十年不得坏”的纸灯。

有次,在山顶看晚霞,他与对面一个陌生人闲聊,结果越聊越投机,高兴之下就把人家拉回家住了好几天,两人后来就成了无所不谈的好友。

十八九岁时又迷上了弹琴,他跟随琴师王侣鹅、王本吾学琴,熟习曲子数十种,一人学着无趣,还拉着一帮朋友成立了“琴艺爱好者协会”,唤做“丝社”,每月聚会三次练琴。

大画家姚简叔,为人清高,不合群,与张岱却一见如故,在张家住了十多天,连自己家里还有个小妾都忘了。

1622年前后,已经二十多岁的张岱又迷恋上了斗鸡,与朋友成立“斗鸡社”,发檄文相邀各路朋友前来斗鸡相赌,直到后来,张岱通过野史得知唐玄宗与他一样是酉年酉月年生却因斗鸡败国后才不再斗鸡。

总之,张才子交友全凭兴致和兴趣,志趣相投就可为友,不问对方的身份与来历,不管对方的地位和贫富。

有钱公子哥玩什么都能一呼百应,斗鸡的兴致过后,他又结蟹社诗社,游湖吃蟹,品酒论诗,也流连舞榭歌台,烟花柳陌。

他不仅爱交友,还极爱热闹,喜欢把好友组织在一起玩,喜欢音乐的就叫“丝社”,擅长写诗的叫“枫社”,甚至还有专门玩的“斗鸡社”。

张岱还好饮茶,有辨水焙茶的绝技,十八岁时,他发现了一口名为“禊泉”的古井,水质上乘。在《陶庵梦忆》 中对此泉水有记载:

据说,斗鸡社里,他的鸡斗遍天下无敌手,搞得他朋友很没面子。那朋友听说徐州有个人是西汉樊哙的后代,训练的斗鸡雄霸天下,想偷偷去买来,就为了打败他。结果,传说只是传说,根本没找到这么个人,弄的朋友垂头丧气,愤懑不已。

取水入口,第桥舌舐腭,过颊即空,若无水可咽者,是为禊泉。

后来,他看野史上说,唐玄宗是鸡月生的,因为喜欢斗鸡而亡国,自己正好也是鸡年鸡月生的,就解散了斗鸡社。

禊泉水轻,用舌头轻抵上颚,入口即逝,很容易区分,此言也不知真假,总之,按张岱自己所说,算是有一种特异功能了。

这还不算,他喜欢看戏,家里就养了戏班,看的多了,技痒,自己还会登台表演,别人家的剧本不齐全,他一晚上就能补齐,第二天再让人演,连主人都被他的本事吓到。

此后“禊泉”名气大振,引发哄抢。最后连官府都惊动了,地方官员强行将“禊泉”收为官有。

某年,他路过镇江,晚上,忽然戏瘾大发,就立刻叫人在金山寺大殿中摆开戏台唱起来,寺里的僧人半睡半醒间,被惊的目瞪口呆,也不敢问。等戏演完,天也快亮了,寺僧把他送到山脚下,“不知是人、是怪、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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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欢热闹,爱灯、爱烟花、爱各种各样的集会。清明节,他喜欢看路上的人,男男女女华服美食、唱戏喝酒,哪是扫墓,分明是春游。

张岱还是个制茶高手,他曾反复研究、精心自制了一款“兰雪茶”,《陶庵梦忆》里记载“如百茎素兰同雪涛并泻也”,“色如竹箨方解,绿粉初匀,又如山窗初曙,透纸黎光”。一时成为饮茶者的新宠,四五年后称霸一方市场,导致邻近省市的茶商纷纷把自己的茶叶改名“兰雪茶”,一不小心,就打造了一个爆款,实在厉害!

端午节,龙舟竞渡,锣鼓喧天,人声鼎沸,他就在人群外,看那些俗世的熙攘纷扰、喜怒笑泪。

后来张岱又迷恋上了戏剧,说起养戏班演戏,张岱还颇有家学渊源。张岱家自其祖、父辈起,都喜好戏曲,曾先后雇佣过六个职业戏班常驻家中,习戏演戏,当时江南着名表演艺术家如朱楚生、彭天锡等都和他关系密切,交往频繁。张岱在戏曲界以精于鉴赏和要求严格着称,以致有的艺人谑称为张岱演出是“过剑门”。

中元,明明是鬼节,他却看“楼船箫鼓”,“名娃闺秀”,“名妓闲僧”,甚至酒足饭饱的醉汉,或呼朋引伴,或“管弦丝竹”,或“浅酌低唱”,或“峨冠盛筵,灯火优傒,声光相乱”,看的不亦乐乎。

看戏、演戏、编戏、写戏,放在今天,张岱就是娱乐圈的全栖实力派。张岱自己也不谦虚,“嗣后曲中戏,必以余为导师。”

等到半夜,游人散的差不多了,他才划船出来,约着好友,叫上几个乐伎,喝酒唱歌到天亮,他和朋友就睡在船上,飘荡在荷花丛中,连做梦都带着清香。

兴致来了,他还自己登台献艺,“科诨曲白,妙入筋髓”。张岱创作的《乔作衙》一剧演出当日,便吸引观者芸芸,座无虚席。

总之,前半生的张岱,是大俗又大雅,“似傻如狂”,“僻性乖张”,写不好八股文,他干脆不考了。

总的来说,声色犬马的事情他都爱,有益无益的玩物他都玩。事实上,张岱几乎精通晚明所有的艺术门类,堪称集富豪之家的穷奢极欲与文人雅士的精致讲究之大成。

他吃喝玩乐、声色犬马;他吟诗作画、唱戏作文;他任性享乐,大把大把的挥霍时光。

而难得的是,他将这些“玩乐”之事,都做到了极致。

他像贾宝玉一样,只希望能和朋友长久的相聚,懒得考虑未来,觉得日子过一天,就应该享受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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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第弃仕,遍历名迹交游甚广

可是,他所处的时代,并非盛世。

1635年,年近四十的张岱参加乡试,从小未习八股文的他因文章格式不符而落榜,他心情郁闷,于是撰《跋张子省试牍三则》,虚拟“张子省”来讽刺考官,一气之下,放弃了入仕的念头。

大明,已病入膏肓。那所有的热闹和繁华,就如同生长在腐肉之上,鲜花盛开的下面,是白骨累累。

随后的张岱更加放浪形骸,他与友人相伴四处游历,留下不少诗作。

西北乱了,天下蜂盗四起。辽东失守,女真人的铁蹄已经打到山海关外。

他与好友秦一生渡海游普陀,归后撰散文《海志》和组诗《观海八首》。同月,一同游宁波天童寺,独游宁波城内日月湖,后又游寓山。

忽然一天,消息传来:紫禁城被占,皇帝殉国。

在南京期间,张岱结识名妓王月生,并为之赋七言古诗《曲中妓王月生》;又听得柳敬亭说《景阳冈武松打虎》,为之创作散文《柳敬亭说书》和古诗《柳麻子说书》;又结识了竹雕艺人濮仲谦;还与吕吉士、姚允在、嵇仲裁举访阮大铖,在观看阮大铖自制的《十错认》、《摩尼珠》、《燕子矶》三剧后,张岱表示对三剧特别赞赏。冬季,张岱登栖霞山,在山上小住期间结识萧士玮,萧士玮为张岱的《补陀志》作序。

第二年,鲁王朱以海在绍兴监国。张岱的父亲和老鲁王是至交,所以年轻的鲁王南来,很快就来拜访张岱的府邸。

1642年,张岱在二叔张联芳的带引下游览金山寺、焦山、焦处士祠等处。期间,张岱创作了五言古诗《焦山瘗鹤铭》和五言律诗《金山寺》。

此刻,顺治已经在北京称帝,并指挥清军南下,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扬州,10天,被屠杀80万人;嘉定,三次,被屠杀10万人;江阴,81天,被屠杀17万人……

在他晚年的回忆里,有嘉兴的烟雨楼:

而年轻的鲁王,此刻吃饭竟还是“席七重,备山海之供”,“汤点七进,队舞七回,鼓吹七次”,同时还要看戏。饭后又参观张岱的书屋、卧榻等,并命张岱和朋友陈洪绶陪着饮酒“谐谑欢笑”。

门外苍松傲睨,载书画茶酒,与客期于烟雨楼。客至,则载之去,舣舟于烟波缥缈……

那一刻,我们无从知道张岱的心情,喝酒、看戏是他所爱的,他曾沉湎其中,但那一刻的戏酒更让他清醒。

有岣嵝山房:

一个月前,他的好友祁彪佳与人闭门纵谈古今忠烈之后,投水殉国。一个月后,他辞别鲁王,隐居山里。次年,知己王思任殉节。

逼山、逼溪、逼弢光路,故无径不梁,无屋不阁。门外苍松傲睨,蓊以杂木,冷绿万顷,人面俱失……

死,是容易的,引刀成一快,是许多人追求的气节,难的是,向死而生。

也有扬州的清明:

年过半百,国破家亡、无所归止,他只能披发入山。他要活下来,因为他还有事要做。他在写一本书,一本历史书;他要记录真实的历史,不受当权者的干扰,不因自己的好恶而给历史人物定性。

日暮霞生,车马纷沓。宦门淑秀,车幕尽开,婢媵倦归,山花斜插,臻臻簇簇,夺门而入……

他原本只想记录元末到天启年间的事,但现在,他要记录整个大明朝。

岁月静好,一片祥和,当时的张岱并没能料到,风雨欲来,山河将倾。

就像曹雪芹,举家食粥也要写《红楼梦》。张岱,他要把自己所经历的那些真实的历史,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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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扫墓的习俗还在,可是路上只有数人徒步往返,落寞又凄凉;杭州的西湖也还在,香市却断绝久已,昔日的繁华都淹没在尘埃中了,只剩饿殍遍地……

国破家亡,为避兵乱隐居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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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4年,闯王李自成占领北京,崇祯自缢,史称甲申之变。四十多天后,清军大举入关,定都北京,历史翻开更加血腥的一页。

多年过去,他的茅草屋早已破败不堪,家里断米好几天了,一张断琴,一把残剑也积满了灰尘,只有那一方缺了一角的砚台,还光亮如新。他偶尔会奋笔疾书,偶尔会歪倒在老旧的床榻上回思过去。

张岱在《石匮书》中写道“闯贼陷京师,百官报名投顺者四千余人;而捐躯殉节效子车之义者,不及三十。”主上殉社稷,公卿崩角,稽颡恐后期, 投名莫不争先恐后。中国传统的名教纲常,至甲申、乙酉之际可谓扫地殆尽矣。

梦里,他又回到了不二斋,梦外,却只有山风在门前呜咽。

张岱曾在台州一带追随鲁王,并以“东海布衣”的身份上疏监国,也曾被任命为兵部职方部主事,然而,这个风雨飘摇中的小朝廷,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争权夺利,不久方安国“挟制鲁王,斥逐张岱”,毕竟是书生,几曾识干戈,终究不能成事。

他老了,他的朋友死的死、逃的逃,接连而去,再也没有人同他看烟花,再也没有人陪他到湖心亭看雪。但他还不能死,因为《石匮书》还没写完,他只能“视息人世”,“以死为无益而不死,则是不能死”!

大明势头已去,对南明小朝廷的绝望,张岱已渐知中兴无望,但他仍未意识到满清即将统治江南。直到五月,当“奴兵一夜渡春潮”,使得“百代儒冠沦草莽,六朝宫粉污膻腥”时,他还相信“契丹莫漫贪降晋,自古南人不易平”。最后,浙东失守,清军攻陷南京以后,“长驱至浙,所至愚民然翕劫守令降附”,那一刻,他终于知道,自己已经永远沦为一个前朝遗民。

那个当年的纨绔子弟,晚年粗衣淡茶,闭门谢客,每天只回忆过去。儿子要去考取满清的功名,他写诗表明态度“饿亦寻常事,尤于是日奇……一贫真至此,回想反开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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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食满清之俸,安于清贫,能好好写完他的书就好。儿子未第,他又写道“尔或思争气,予原不动心。故园松菊在,对此一开襟。”

那一年,《陶庵梦忆》刚刚完成,其中有载:

他本来就不希望儿子去参加科考,保留大明的精神,才是他最开心的。

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骇骇为野人。

在他看来,当时的统治者是异族,是使他国破家亡的仇敌,他自己不做贰臣,怎么能希望孩子出仕为官呢。他虽没有像朋友那样殉国,也没有像堂弟那样提刀杀敌,马革裹尸,但他有他的使命。

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断炊。

他听说,有人因为修史未用满清的年号而被灭门,他就在涉及到当朝年代时候只用干支纪年;他看到异族在中原落地生根,就用苏州白兔为兽妖比喻之,他不逞匹夫之勇,却也坚持一生不曾妥协。

富贵公子哥的人生来了一个急转弯,在繁华中抽离出来,转身向深山走去,可家国不幸诗家兴在张岱身上也颇为应验,而后几十年,张岱的后半生,他继续编史着述,从“纨绔子弟”摇身一变,成了一位极富盛名的文史学家。

他早年曾按梦境造了个院子叫“琅嬛福地”,意为神仙住的地方,晚年却给自己的院子叫“快园”。

而事实上,这样的落差常人怎能接受,“甲申以后,悠悠忽忽,既不能觅死,又不能聊生,白发婆娑,犹视息人世。”张岱作《自挽诗》,每欲引决,因《石匮书》未成,尚视息人世。

何为快耶?是快意前半生的繁华?还是快哉后半生为大明着书却巧妙的躲过了文字狱?

说到这《石匮书》可谓是煌煌巨制,张岱谓此书有感于有明一代“国史失诬,家史失谀,野史失臆”的现状发愤而作。他从崇视元年开始执笔,至明朝覆灭已经十七年仍未完成,他携副本屏居深山,直到1654年前后才算完成,总耗时二十七年。

他在那园子里写文、看书、品茶、听风,前半生的热闹恍如隔世,他一字一笔的记录下来,后半生的苦难,却极少提及。

后半生的张岱,与之前的格局大不同,明亡后的他更能体现出其“真实”,就如同他在《快园道古》里所说:

悲春伤秋是容易的,放浪形骸是容易的,唯有烽烟过后,还能在废墟上跳舞的,才能被称为英雄。许多人,称他为浪子,后人却说他有“大节义、大学问、大手笔”。

世乱之后,世间人品心术历历可见,如五伦之内无不露出真情,无不现出真面。

三百年后,通过他书写的那一幅幅画卷看前朝遗迹,我们知道,那璀璨的晚明,有位叫张岱的才子来过。

对于交友,也只有一套原则:

.End.

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

好书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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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只读一本书,就能让你变得博识有趣,非《夜航船》莫属。它是一部来自三百年前的“百科全书”,也是张岱眼中的大千世界。它从天文地理讲到四方星象,古往今来,或严肃,或幽默,或正经,或玩笑,无所不包。

明朝遗老,潜心着述自撰墓志

几年动荡不安的逃难生活,使张岱备尝生活的辛劳和困苦。在经济拮据贫苦交加的日子里,从小生活于贵族家庭养尊处优的他老来始学舂米、担粪的粗活,“连下数十舂,气喘不能吸”,甚至“乞食亦厚颜”。

他嗜茶,也为自己精于茶道而自喜,曾参照松萝制法制作日铸茶而使之“哄传如市”,却在集市偶见此茶,无力购买,只能闻一闻作罢。

他把自己租借来的地方名为“快园”,园亭非昔,作诗《快园十章》记述在这里的生活,“于惟国破,名园如毁,虽则如毁,意犹楚楚”,并自嘲“昔人有言,孔子何阙,乃居阙里;兄极臭,而住香桥;弟极苦,而住快园。世间事,名不副实,大率类此”,诙谐谑笑中寄寓了世事沧桑之感。

住快园时,张岱也开始静下心来着述,第二年完成《家传·附传》。

1654年,《石匮书》完稿,并作《石匮书自序》,1656年,开始着《石匮书后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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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使命完成一般,1665年,张岱效仿陶靖节、徐文长撰写《自为墓志铭》,语句平常,没有悲恸,忏悔式的墓志铭写尽他一生的真诚,没有半丝虚假和浮夸。真气,是落魄暮年最后的绚丽了。

我们今日读它,依稀可见张岱的丰富经历和不流于俗。他虽自嘲学书学文皆不成,实则庆幸自己没有按照规则变得一板一眼。这篇墓志铭,张岱通篇只说了一句话:劳碌半生,皆成梦幻。

蒋勋说:忏悔性的文学会非常动人,为什么?因为它不是作假的东西。我们的文化传统当中,最虚伪的部分就包括墓志铭和祭文。

但张岱的《墓志铭》没歌功颂德,没夸耀功名,只有一个不得志的文人在真诚叙说快意起伏的一生。

直到1680年,张岱写完最后一本书《有明于越三不朽图赞》,不过半晌便溘然长逝,享年八十四岁,逝后被安葬于山阴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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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一梦,半生繁华半生荒凉

临近晚年时候的张岱,经常回忆起江南往事,最富盛名的应是那些小品文,里面保存了他记忆中繁华靡丽的江南,描述了妙趣横生的市井生活,更记录了那些活色生香的传奇人物。

尤其那一篇《湖心亭看雪》,寥寥数语,意蕴开阔而深远,读之有余味:

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初读时,只感慨天地开阔,大有“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寂美,再读又觉得天地间一片苍凉,人生如梦,一枕黄粱;细细回味,却只见得当年的西湖,空灵晶映,冰清玉洁,淡远疏旷。

人声鼎沸,曲乐共襄,那里肯定有张岱;曲终人散,风冷月残,只留下一位听客,也必是张岱。

张岱一生,从锦衣玉食的纨绔子弟,到担米挑粪的乡下老头,落差之大,如巅峰至深渊。他享尽繁华,也阅尽苍凉,体会过彻骨的得到和失去。

然而,他的文字里,没有悲愤,没有绝望,没有怨天尤人和自暴自弃,甚至没有不甘、不平之气。

功名耶落空,富贵耶如梦,忠臣耶怕痛,锄头耶怕重,着书二十年耶而仅堪覆瓮,之人耶有用没用?

前一句悲从心起,后一句又忍俊不禁。

在他的骨子里,有改不掉、掩不住,旁人也学不会的痞气、蛮气和生气,戏谑天成,风流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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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岱很少谈论自己,甚至在《陶庵梦忆》中,也隐去自己,家庭、志向、个人的喜怒哀乐等,基本避而不谈。

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

王朝更迭,繁华不再,张岱把自己的前半生只当做是一场梦,或许正因为此,才能在国仇家恨中,平和的过完余生。

其实,我羡慕张岱,他由始至终都是一个有趣的人,大起大落,大悲大喜,他认真的玩,认真的生活,经历过的且当做痴梦一场,当下才最需要真真切切的去经历和感受。

就像作家安妮宝贝所说:

真正有趣的男人,他应该知道怎么修理草坪,耐心种一盆花,养活一缸鱼,手工做一个木架子,或下厨煲一锅汤,这一切远胜过酒吧呼朋唤友,左拥右抱。又保有童真,那是对自我的一种认同和坚定,不受世间标准的界定,来去自如,生性逍遥。

张岱一生何不是如此,他一身殊癖,乱世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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