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客僧拉马认干娘,奴才权势高过下级官员

2019-10-19 09:11栏目: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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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湍制台九姨太身边的那个大丫头,自见湍制台属意于他,他便有心惹草粘花,时向湍制台跟着勾搭。后来忽然又见湍制台从外面收了两个姨太太,他便晓得自己无分。嗣后遇见了湍制台总是气的跷着嘴唇,连正眼也不看湍制台一眼,至于当差使更不用说了。湍制台也因自己已经有了十二个妾;又兼这新收的十二姨太法力高强,能把个湍制台压伏的服服贴帖,因此也就打断这个念头。但是每逢见面,触起前情,总觉自己于心有愧。又因这大丫头见了面,一言不发,总是气愤愤的,更是过意不去。因此这湍制台左右为难,便想早点替他配匹一个年轻貌美,有钱有势的丈夫;等他们一夫一妻,安稳度日,借以稍赎前愆。
  主意打定,于是先在候补道、府当中,看来看去,不是年纪太大,便是家有正妻,嫁过去一定不能如意;至于同、通、州、县一班,捐纳的流品太杂,科甲班酸气难当,看了多人,亦不中意。湍制台心中因此甚为闷闷。后来为了一件公事,传督标各营将官来辕谕话。内有署理本标右营游击戴世昌一员,却生得面如冠玉,状貌魁梧,看上去不过三十左右。此时湍制台有心替大丫头挑选女婿,等到大众谕话之后,便向他问长问短,着实垂青。幸喜这戴世昌人极聪明,随机应变。当时湍制台看了,甚为合意。
  等到送客之后,当晚单传中军副将王占城到内衙签押房,细问这戴世昌的细底,有无家眷在此。王占城一一禀知,说:“他是上年八月断弦,目下尚虚中馈。堂上既无二老,膝前子女犹虚。”湍制台一听大喜,就说:“我看这人相貌非凡,将来一定要阔,我很有心要提拔提拔他。”王占城道:“大帅赏识一定不差。倘蒙宪恩栽培,实是戴游击之幸。”湍制台听了,正想托他做媒,忽然想起:“我一个做制台的人,怎么管起丫头们的事来?说出去甚为不雅。”转念一想:“不好说是丫头,须改个称呼,人家便不至于说笑我了。”想了一会,便道:“现在有一事相烦:从前我们大太太去世的前天,曾扶养亲戚家的一个女孩子,认为干女儿,等我们大太太去世,一直便是我这第九个妾照管。如今刚刚十八岁。自古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虽则是我干女儿,因我自己并未生养,所以我待他却同我自己所生的无二。今天我看见戴游击甚是中意,又兼老兄说他断弦之后,还未续娶;如此说来,正是绝好一头亲事。相烦老兄做个媒人,并且同戴游击说,他武官没有钱,不要害怕,将来男女两家的事,都是我一力承当。”
  王占城诺诺连声。出去之后,连夜就把戴世昌请了过来,告诉他这番情由,又连称“恭喜”,口称:“吾兄有这种机会,将来前程未可限量。”戴世昌听了,不禁又喜又惊又怕:喜的是本省制台如今要招他做女婿;惊的是我是个当武官的,怎么配得上制台千金!转念一想:“我要同他攀亲,这个亲事阔虽阔,但是要拿多少钱去配他?”因此心中七上八下,楞了半天,除却嘻开嘴笑之外,并无他话。王占城懂得他的意思,又把湍制台的美意,什么男女两家都归他一人承当的话说了出来。戴世昌听了,止不住感激涕零,连连给王占城请安,请他费心。
  王占城不敢怠慢,次日一早,上辕禀复制台。禀明之后,湍制台回转上房,不往别处,一直竟到九姨太房中。此时他老人家久已把九姨太丢在脑后了,今儿忽然见他进来,赛如天上掉下来的宝贝一般。想要前来奉承,一想自己是得过宠的,须要自留身分;如果不去理他,或者此时什么回心转意,反恐因此冷了他的心。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湍制台早已坐下,说道:“我今儿来找你,不为别的事情,为着我们上房里丫头,年纪大的,留着也要作怪,我想打发掉两个,眼睛跟前也清楚清楚。你跟前的那个大丫头,今年年纪也不小了,也很好打发了,你又不缺什么人用。所以我特地同你说一声儿。”
  九姨太起先听见湍制台要打发他的丫头,心上老大不自在。要说不遵,怕他着恼;如果依他,为什么检着我欺负?尚在踌躇的时候,只听湍制台又说道:“你的丫头,我是拿他另眼看待的呢。我替他检了一个做官的女婿,又是年轻,又是有钱,亦总算对得住他的了。但是一件,既然说是配个做官的,怎么好说我们的使女?我想来想去,没有法子,只好说是你的干女儿。你说好不好?”九姨太本来满肚皮不愿意,后来见说是许给一个做官的,方才把气平下;又想:“这丫头果然大了,留在家里,亦是祸害。倘若再被老爷看上了眼,做了什么十三姨太,更不得了,不如将机就计,拿他出脱也好。”想完,便道:“我当不起他做我的干女儿,就说是你的干女儿罢。”湍制台道:“你我并不分家,你的我的,还不是一样吗。”九姨太道:“既然如此,也得叫他出来替你磕个头。”湍制台道:“这也可不必了。”正说着,九姨太已把大丫头唤了出来,叫他替老爷磕头,还要改称呼。大丫头扭扭捏捏的替湍制台磕了一个头,湍制台还了一个半礼,起来又替九姨太行过礼,九姨太便吩咐一应人等都得改称呼,因他小名唤做宝珠,就称他为宝小姐。
  过了两天,湍制台便催着男家赶紧行聘,叫善后局拔了三千银子给戴世昌,以作喜事之用,又委了戴世昌两个差使。此时湍制台因为自己没有女儿,竟把这大丫头当作自己亲生的一样看待,也拨三千银子给九姨太,叫九姨太替他办嫁装。有了钱,样样都是现成的。男家看的是十月初二日的吉期。戴世昌特地又租了一座大公馆。三天头里,请媒人过帖,送衣服首饰,面子上也很下得去。两位媒人:一位中军王占城,一位首府康乃芳。到了这一天,一齐穿着公服到制台衙门里来。湍制台却是自己没有出来奉陪,推说自己有公事,叫侄少爷出来陪的。两个媒人也没有坐大厅,是在西面花厅另外坐的:这倒是湍制台爱惜声名的缘故。
  且说到了正日,男府中张灯结彩,异常闹热。虽然有些人也晓得是制台姨太太跟前用的丫环,但是制台外面总说是亡妻的干女儿,大家也不肯同他计较,乐得将错就错,顺势奉承。还有些官员借此缘由前来送礼,湍制台也乐得检礼重的任意收下。这场喜事居然也弄到头两万银子,又做了人家的干丈人,颇为值得。花轿过去,一切繁文都不必说。到了三朝,宝小姐同了新姑爷来回门。内里便是九姨太做主人。九姨太自己不曾生养,平空里有了这个女婿,自然也是欢喜。而且这女婿能言惯道,把个干丈母娘奉承得什么似的,因此这九姨太更觉乐不可支。
  闲话少叙。单说这戴世昌自从做了总督东床,一来自己年纪轻,阅历少,二来有了这个靠山,自不免有些趾高气扬,眼睛内瞧不起同寅。于是这些同寅当中也不免因羡生妒生忌,更有几个晓得这宝小姐底细的,言语之间,便不免带点讥刺。起初戴世昌还不觉着,后来听得多了,也渐渐的有点诧异,回家便把这话告诉了妻子。宝小姐道:“我的娘是亡过大太太的好姊妹,我才养下来三天,大太太就抱了过来。人家的闲话,有影无形,听他做甚!”话虽如此说,但是面孔上甚不好看。戴世昌便亦丢过。
  但是一样:宝小姐回到衙内,除了湍制台、九姨太认他为干女儿之外,其他别位姨太太以及侄少爷等还拿他当丫头看待,不过比起别人略有体面。他亦不敢同这些人并起并坐。他有几个旧伙伴见了他拿他取笑:一个个都来让他,请他坐,请他吃茶;一口一声的称他为小姐,把他急的什么似的。十二位姨太太当中,除掉九姨太,自然算十二姨太嘴顶刻毒,见了人一句不让。自见老爷抬举九姨太的丫头,心上很不舒服。一日听见大众奉承宝小姐,更把他恼了,便对着自己丫头连连冷笑道:“什么小姐!你们只好叫他一声‘丫小姐’,将来你们一个个都有分的。”谁知自从十二姨太这一句话,便是一传十,十传百,通衙门都晓得了。有些刻薄的,更指指点点,当着他面拿这话说给他听,把他气的了不得,而又无从发作。后来又把这话传到戴世昌的耳朵里,心上也觉气闷,忽念要靠这假泰山的势力,也只得隐忍不言。
  这假泰山果有势力,成亲不到三月,便把他补实游击。除了寻常差使之外,又派了一只兵轮委他管带。人家见他有此脚力,合城文武官员,除掉提、镇、两司之外,没有一个不巴结他的,就有一班候补道也都要仰承他的鼻息。至于内里这位宝小姐,真正是小人得志,弄得个气焰熏天,见了戴世昌,喝去呼来,简直像他的奴才一样。后来人家走戴世昌的门路,戴世昌又转走他妻子的门路,替湍制台拉过两回皮条,一共也有一万六千银子。湍制台受了。自此以后,把柄落在这宝小姐手里,索性撒娇撒痴,更把这干爸爸不放在眼里了。
  宝小姐有一样脾气,是欢喜人家称呼他“姑奶奶”,不要人家称他“戴太太”。你道为何?他说称他“戴太太”,不过是戴大人的妻子,没有什么稀罕;称他“姑奶奶”,方合他制台干小姐的身分。他常常同人家说:“不是我说句大话:通湖北一省之中,谁家没有小姐?谁家小姐不出嫁?出了嫁就是姑奶奶。这些姑奶奶当中,那有大过似我的?”他既欢喜奉承,人家也就乐得前来奉承他。有些候补老爷,单走戴世昌的门路不中用,必定又叫自己妻子前来奉承宝小姐。大家是晓得脾气的,见了面,姑奶奶长,姑奶奶短,叫的应天价响。候补老爷当中,该钱的少,这些太太们同他来往,知道他是阔出身,眼睛眶子是大的,东西少了拿不出手,有些都当了当,买礼送他。
  当中就有一家太太,他老爷姓瞿,号耐庵。据说是个知县班子,当过两年保甲,半年发审,都是苦事情,别的差使却没有当过,心上想调一个好点的,就回家同太太商量,要太太走这条门路。太太拿腔做势,说道:“自古道‘做官做官’,是要你们老爷自己做的,我们当太太的只晓得跟着老爷享福,别的事是不管的。”禁不住瞿耐庵左作一揖,右打一恭,几乎要下跪。太太道:“我要同你讲好了价钱,我们再去办这一回事。”瞿耐庵道:“听太太吩咐。”太太道:“你得了好事情,一年给我多少钱?”瞿耐庵道:“我同你又不分家,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这又何用说在前头呢?”太太道:“不是这样说。等你有了事,我问你要钱比抽你的筋还难,不如预先说明白了好。”瞿耐庵道:“太太用钱,我何曾敢说一个‘不’字;没有亦是没法的事。”太太道:“我不晓得你是个什么差使,多少我不好说,你自己凭良心罢。”瞿耐庵想了半天,才说得一句“一家一半”。太太不等说完,登时柳眉双竖,杏眼圆睁,喝道:“什么一家一半!那一半你要留着给谁用?”瞿耐庵连连陪笑道:“留着太太用。……我替你收好着。”太太道:“不用你费心,我自己会收的。”瞿耐庵道:“太太说得是,说得是!”连连屏气敛息,不敢做声。太太又吩咐道:“我替你办事情,我是要化钱的。头一面,一分礼是不能少的,你想要差使,以后还得时时刻刻去点缀点缀。你现在已经穷的什么似的,那里还有钱给我用。无非苦我这副老脸出去向人家挪借,借不着,自己当当。这笔钱难道就不要还我吗?”瞿耐庵道:“应得还!应得还!既然太太如此说法,以后差使上来的钱,一齐归太太经管,就是我要用钱,也在太太手里来讨。你说可好不好?”太太道:“如此也罢了。当下商量已定,就想托一个庙里的和尚做了牵线。
  此时宝小姐声气广通,交游开阔,省城里除了藩台、粮道两家太太之外,所有的太太一齐同他来往。他们这般女朋友竟比男朋友来得还要热闹:今天东家吃酒,明天西家抹牌;一齐坐着四人大轿,点着官衔灯笼,亲兵随从簇拥着,出出进进,好不威武。就这里头说差使,托人情,在湖北省城里赛如开了一爿大字号一样。
  宝小姐又爱逛庙宇,所有大大小小的寺院都有他的功德。譬如宝小姐捐一百块洋钱,这庙里的和尚、姑子一定要回送公馆里管家大爷一分,上房里老妈、丫环一分,每一分至少也得十几块洋钱。宝小姐进款虽多,无奈出款也不少。就是宝小姐不愿意多出,手下的那些老妈、丫环们也一定要劝他多出。和尚、姑子还时常到公馆里请安,见了面,拿两手一合,头一低,念一声“阿弥陀佛”,然后再说声“请姑奶奶的安”,跟着下来,就尽性的拿“姑奶奶”奉承。无论有多少的高帽子,宝小姐都戴得上。宝小姐既向这般人混熟了,以后就天天的往寺院里跑,又请那些要好的太太、奶奶们吃素饭。人家见他礼佛拜忏便认他是持斋行善一流,于是人家要回席请他,也只得把他请在庙里。这个风声传了出去,慢慢地那些会钻门路的人也就一个个的来同和尚、姑子拉拢了。
  闲话休叙。且说这武昌省城有名是一座龙华寺。这龙华寺坐落在宾阳门内,乃是个极大丛林,听说亦有千几百年的香火了。寺里居中一座“大雄宝殿”,供的是释迦牟尼。此外观音殿、罗汉堂、斋堂、客堂、禅堂、僧房,曲曲湾湾,已经不在少处。另外还有精室,专备接待女客。因为龙华寺是武昌名胜所在,所以合城文武官员,空闲时候都走来随喜随喜,就是过往的洲客亦都有慕名来的。寺里有方丈,是专门只管清修,不问别事,执事的另外有人。顶阔的是知客,专管应酬客人以及同各衙门来往。督、抚、司、道以下,统通认得。凡是当知客和尚:第一要面孔生得好,走到人前不至于讨厌;第二要嘴巴会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了官场说官场上的话,见了生意人说生意场中的话,真正要八面圆通,十二分周到,方能当得此任。知客和尚专管知客,不要上殿做佛事。又常常听见人说起,知客应酬老爷们还容易,最难的是应酬太太们。应酬了老爷、老爷当中不肯化钱的居多;应酬了太太,却是大把银子抓给他们用。所以他们趋奉太太竞其比趋奉老爷还要来得起劲。这位太太的老爷是什么人,同谁家是亲威,跟着伺候的人谁拿权谁不拿权,和尚肚皮里都有详详细细的一本帐,说出来是不会错的。
  单说这龙华寺里的知客,法号善哉,是镇江人氏。自少在金山寺出家,生的眉清目秀,一表非凡,而且人亦能言会道。二十三岁上,因往四川朝山回来,路过武昌,就在这龙华寺内挂单①,一连住了几日。此时龙华寺当家老和尚正苦少个帮手,见他伶俐聪明,讨人欢喜,遂写一封书信给金山寺里的老和尚,留这善哉和尚在龙华寺里执事。过了几个月,当家老和尚见他着实来得,就升他为知客和尚。不上一年,凡是湖北省里的贵官显宦,豪贾富商,他没有一个不认得,而且还没有一个不同他说得来。他更有一件本事,是这些大人老爷们的太太,尤其没有一个不喜欢到他寺里走动。不说别的布施,单是佛事一项,已经比前头要多出好几倍了。他既有此人缘,也就乐得借此替人家拉拢,人家自然不肯叫他白出力的。
  ①挂单:行脚僧投宿寺院。
  此时这善哉和尚打听得宝小姐是制台干小姐,是湖北第一分阔人,便借捐建水陆功德为名,先送了一分礼物,无非是吃食等类;又送了两副请帖,暂时不说布施,只说是“某日开建道场,请戴大人同姑奶奶前往随喜”。宝小姐是少年性情,听见有好玩的所在,没有不赶着去的。善哉和尚又早同戴府管家联络一气,某日前往,预先送信给他。到了这天,善哉和尚竭力张罗,把寺里寺外陈设一新。男客所在,分上、中、下三等:上等是提、镇、司、道以及督、抚衙门的幕友、官亲;二等是实缺、候补府班以下人员至首县止,同着些阔商家,什么洋行买办,钱庄汇票等字号;三等乃是候补州、县,以及佐贰各官,同随常卖买人等。三等地方都另有招呼的人。戴世昌虽是游击,因系制台的干女婿,所以坐了第一等客位。女客所在也分三等,同男客不相上下。善哉和尚却又另外替宝小姐备了一间精室。这精室之中,特地买了一张外国床,一副新被褥,湖色外国纱帐子,鸭毛枕头,说是预备姑奶奶歇中觉的。床面前四张外国椅子,一张小小圆台;圆台上放着一个小小船合①,堆着些蜜饯点心之类,极其精致,说是预备姑奶奶随意吃吃的。靠窗一张妆台,脂、粉、镜奁,梳、篦、金暴花水之类,亦都全备,又道是预备姑奶奶或是觉后或是饭后重新梳妆用的。床后头还有马桶一个。宝小姐有了这个好地方,又加以和尚竭力趋奉,比书上说的“先意承志”,做人家儿子的也没有这样孝顺。
  ①船合:似船形的合。
  宝小姐来的多了,外头的名声也大了,就有些想走门路的钻头觅缝的来巴结善哉和尚。善哉和尚也就此出卖些“风云雷雨”,以显他的声光。这个风声恰巧被瞿耐庵的太太晓得了。这瞿耐庵的太太平时也是极其相信吃斋念佛的,见了出家人,分外有缘,无事便到这龙华寺里来跑,因此同这善哉和尚也极相熟。但是一样:瞿耐庵的太太手里是没有什么钱的,和尚的眼睛最为势利不过,见了有钱的施主就把他比下来了。这回起建水陆道场,开忏的那一天,宝小姐到场,只吃了一顿饭,就捐了五百两银子。瞿太太也跟来随喜,好容易在家里连当带借,送了十块钱给和尚。和尚那里拿他放在眼里,不过是来者不拒,多多少少,一齐留下罢了。瞿太太虽然竭力拉拢,无奈手笔不大,总觉上不得台盘。此乃境遇使然,无可奈何之事。
  恰巧四十九天功德圆满。善哉和尚弄钱本事真大,又把老和尚架弄出来,说是要传戒。预先刻了传单,外府州、县,分头叫人去贴。这个风声一出,那些愿意受戒的善男信女,果然不远千里而来。此番善哉和尚却是大开山门,定了规例:凡来受戒的,每人定要多少钱。要了钱还不算,还要叫这些人吃苦头。一个个都跪在老和尚面前,拿些蕲艾,分为九团或十二团,放在光郎头上,用火点着;烧到后来,靠着头皮,把他油都烤了出去,烧的吱吱的响。这人痛的愁眉苦脸,流泪满面,嘴里头只是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不敢说一声痛。凡受过戒的都说:“烧到痛的时候,只要念‘阿弥陀佛’,佛菩萨自然会来救你的。就是要痛,也就不痛了。”又说道:“凡一个人入了道,七情六欲是不能免的。如今这一烧,可把他烧断,永远不想开荤,亦不想偷女人了。”如是者一个个头上就同骨牌攒了眼的一样,这地方永远不生头发,其名又谓“烧香洞”。凡有香洞和尚,到那里都好挂单,有饭吃,大家都肯布施他;要说是没有香洞,大家都叫他野和尚,可是没有人理的。烧过香洞之后,还要进禅堂。禅堂里的规矩是:坐一炷香,跪一炷香,轮流到九天九夜,一刻不得休歇,亦不准打盹睡觉。九天之后,方算圆满。这九天里头,倘然错了他一点规矩,另外有管他们的人,抗着又粗又长的板子,要在光郎头上敲的。看起来真正苦恼,并不是修行,直截是受罪!
  闲话少叙。单说此时这龙华寺受戒的人,只有僧众,并无女人。善哉和尚会出主意,便出来同一班太太们说道:“诸位太太都是前世里修行,所以这一辈子才有这们大的福分;倘若这一辈子里再修行修行,下一辈子还不晓得怎样好哩!”一句话提醒了众人,便问:“怎样修行的好?”善哉和尚道:“阿弥陀佛!若要修行,也没有别的,只要同我们出家人一样,到大和尚跟前受个戒,等大和尚替你们起个法名。以后遇见寺里做什么功德,量力施布点,这就是修行了。”宝小姐道:“要剃头发不要?”善哉和尚道:“阿弥陀佛!我的姑奶奶,倘若要你们剃头发,岂不同姑子一样?以后这们大的福分叫谁去享呢?小僧说的原是带发修行,只要一心扳依,都是一样的。”宝小姐道:“既然如此,我亦来一分,修修来世也是好的。”又问:“要多少钱?”善哉和尚道:“随缘乐助,亦要看各人的身分,姑奶奶大才斟酌罢了。”于是在座的各家太太听见和尚说“随缘乐助”,大家高兴,就有一大半要受戒的。当时算宝小姐顶阔,送了大和尚三百块洋钱,说是孝敬老师傅的贽敬;又拿出一百块钱来斋僧,说是同众位师兄结结缘的。和尚笑纳之后,大和尚就替他起了一个法号,叫做妙善。其余各位受戒的女太太们,从四元起码,以至几十元为止。瞿太太亦送了十块洋钱,随同受戒。等到事完之后,和尚又备了几桌素斋,请众位受戒的女太太一同到来,以叙同门之礼。
  瞿太太是有心巴结宝小姐的,如今借此为由,被他搭上了手,便尔趋前跟后,做出千奇百怪的样子来奉承宝小姐。又时常到宝小姐公馆里去请安,送东送西,更不必说。有天宝小姐在一位姊妹家里吃醉了酒,其日瞿太太也在座。瞿太太一见这样,便过来替他捶背,替他装烟,又亲自搀扶他上轿,一直把宝小姐送回公馆。这一夜瞿太太也没有回家,就在宝小姐公馆里伺候了一夜。第二天宝小姐酒醒,很觉得过意不去。后来彼此熟了,见瞿太太常常如此,也就安之若素了。瞿太太的脾气再要随和没有,连老妈的气都肯受的。有些丫环问他要东西不必说,空着还要拿他说笑取乐。宝小姐见丫环们如此,他也和在里头拿瞿太太来开心。
  有天亦是宝小姐醉后,瞿太太过来替他倒了一碗茶,接着又装了几袋水烟。宝小姐醉态可掬的,一手搂着瞿太太的颈项,说道:“我来世修修,修到有你这个女儿,我就开心死了!”瞿太太道:“我是巴而不得做姑奶奶的女儿,只怕够不上。”宝小姐道:“别的都可以,倒是你是上了岁数的人,我只有这一点点年纪,那有你做我的女儿的道理。”瞿太太道:“姑奶奶说那里话来!常言说得好:‘有志不在年高。’我那一桩赶得上姑奶奶?只要姑奶奶肯收留,我就情愿拜在膝下,常常伺候你老人家。”此时宝小姐已有十分酒意,忘其所以,听了瞿太太的话,并不思量,便冲口而出道:“既然如此,你就替我磕个头,叫我一声‘娘’罢。以后我疼你。”一句话直把个瞿太太乐得要死,果真爬在地下替宝小姐磕了一个头,叫了一声“干娘”。宝小姐趁着酒盖了脸,便答应了一声,见他磕头,动也不动。
  当日瞿太太伺候宝小姐睡觉之后,立刻赶回家中。此时他老爷瞿耐庵蒙戴世昌替他吹嘘,已经委了清道局的差使。这天正领了薪水回来,等太太等到半夜不见回家,以为一定是戴公馆留下,今天不转的了,岂知三更过后,忽听打门声急。开出门去一看,不是别人,原来就是太太。太太回家,不说别的,劈口便问:“薪水领到没有:”瞿耐庵道:“恰恰今日领到。因为太太未曾过目,所以不敢动用。”太太道:“好”。登时取了出来一看整整七十块洋钱。太太便吩咐备燕菜酒席两桌,下余的备办男女衣料四分,再配些别的礼物,一概明天候用。瞿耐庵是惧怕太太,一向奉命如神的,只得诺诺连声,不敢违拗。次日一早,备办停当。太太也早起梳洗。诸事齐备,便抬了酒席礼物,径往戴公馆而来。
  这日宝小姐因为昨夜酒醉,人甚困乏,睡到十二点钟方才起身。人报瞿太太到来。只见瞿太太身穿补褂,腰系红裙;他老爷是有花翎的,所以太太头上也插着一支四寸长的小花翎;扭扭捏捏走进宅门,后面两个抬合抬着礼物酒席。宝小姐忘记昨夜醉后之事,见了甚为诧异。见面之后,忙问所以。瞿太太笑而不言。但见他走到客堂,拿圈身椅两把,居中一摆。跟来的人随手把红毡铺下。瞿太太便说:“请你们大人。今日是寄女儿特地过来叩见干爹、干娘,是不用回避的了。”此时戴世昌正躲在房中,听了摸不着头路,宝小姐也觉茫然。倒是旁边的丫头、老妈记着,便把昨夜之事说出。宝小姐道:“醉后之言,何足为凭。我那里好收瞿太太做干女儿!真正把我折死了!”刚刚跨出房门,想要推让,瞿太太已拜倒在地了,嘴里还说:“既然干爹不出来,朝上拜过亦是一样的。”宝小姐连忙还礼,连说:“这里那里说起!……”瞿太太拜过之后,赶忙又把礼物献上,说是两分送给干爹、干娘,两分连着一席酒,是托干娘孝敬与干外公、干外婆的。宝小姐只是谦着不受。瞿太太那里肯依,说:“昨夜已蒙干娘收留,倘今天不算,叫我把脸搁在那里去呢?”于是旁边一众丫头、老妈都凑趣说:“今天瞿太太来拜干娘,乃是出于一片至诚,太太倒是收了他的好,叫他心上快活。太太只要以后疼他就是了。”此时宝小姐无可如何,只得老老脸皮认了他做干女儿。后来戴世昌也出来见过礼。宝小姐又把丫头、老妈、底下人、厨子,统通叫了上来叩见瞿太太。大家亦改口叫他瞿姑奶奶。当时摆席吃酒。
  等到饭后,宝小姐一想,自己总觉过意不去:“索性今天把他带进制台衙门,叫他认认干外公、干外婆,也可显显我的手面。”当下便把此意同瞿太太说知。瞿太太有何不愿之理,登时满口答应,又说:“于理应得去请安的。”于是宝小姐先打发老妈到制台衙门里去说明白,只说姑奶奶收了一个干女儿,立刻进来叩见老爷同九姨太太,但是且慢说出人头来。老妈去后,宝小姐带着瞿太太也就跟手上轿而去。
  一霎时到得湍制台衙门,自然是一径到九姨太上房里。此时湍制台听了老妈的话,都晓得宝小姐收了一个干女儿,大家以为总是人家的小姐了。九姨太急忙预备见面礼。正闹着,人报宝小姐回来了。大家立起身看时,都想看看这位小姐长得面貌如何。只见宝小姐走到头里,后面跟了一个脸上起皱纹的老婆婆,再细看看,头发也有几根白了。大家见了诧异,还当是那小姐的娘自己同来的,然而来的只有他俩,并没有第三个。因此大众格外疑心。此时湍制台亦正在房中,从玻璃窗内看见,也觉着奇怪。只听得宝小姐在院子里喊道:“干妈,我同个人来给你瞧瞧。”一头说,一头走进上房,吩咐老妈把红毡铺地。宝小姐就拉了瞿太太一把,说道:“你就在这里拜见外公、外婆罢。”大众至此方才明白,这同来的老婆婆就是他的干女儿。但是他要收个干女儿,为什么不收个年轻的,倒收个老太婆?真正叫人不明白。但是他如此一片至诚,九姨太只得出来同他谦了一回,受了他一礼,让他坐下,彼此寒暄了一回。瞿太太又把孝敬的礼物送上,九姨太也送了五十块洋钱的见面钱。然后招呼开席,直吃到二更天,方才尽欢而散。这天湍制台虽未出来相见,但把他孝敬的礼物收下,也要算得赏脸的了。且说瞿太太这天因为头一天来,不便住下,约摸到了时候,便即起身告辞。九姨太还再三叮咛,叫他空了只管进来,现在是自己一家人,用不着客气的了。
  此时瞿太太喜的心花都工。相别出来上轿,在轿子里满腹盘算,思量几时再进来,又思量过天还得备席请请干外婆,又想:“他们是阔,眼眶子是大的,请他们不能过于寒俭,须得稍为体面些。”又想:“横竖有今天干外婆送我的五十块钱,‘羊毛出在羊身上’,就拿来应酬他。彼此要好了,少不得总要替我们老爷弄点事情。只要弄得一个好点差使,就有在里头了。”又想:‘这条门路全亏了善哉和尚;等到有了钱,须得到他寺里大大的布施些,以补报他这番美意。’正盘算间,不提防轿子落地,说是已经到了自己家的门口了。瞿太太定了一定神,方才从轿子里走出来。还没有出轿门,忽然一个跟班的走上来回道:“太太,老爷不好了!今天出出小恭,跌断了一只腿了!”瞿太太听了,不禁大吃一惊。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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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排名学”

“衙门”这个词,我总是联想到它的谐音“爷们”。事实上,衙门就是由一大帮“爷们”构成的。以清代县衙门为例:

正印官知县,秩七品,一县最高行政首长,老百姓尊称为“太爷”;知县手下有一班供其差遣、具体执行公务的书吏、衙役,也被小民尊称为“差爷”。另外,朝廷通常还给州县配备了若干佐贰官,作为县太爷的副手;县丞,秩八品,县衙的第二把手,相当于常务副县长,人称“二太爷”;主簿,秩九品,分管粮马或治安的县衙第三把手,人称“三老爷”;典史,未入流,分管一县治安,县衙第四把手,人称“四老爷”。

以上四位“爷们”(知县、县丞、主簿、典史),是进入行政序列的朝廷命官,具有正式的国家干部身份。除此之外,衙门还有一帮人物,并非国家干部,胜似国家干部,也绝对称得上“爷”。

首先是幕友,俗称“师爷”,即知县私人出资聘请的行政顾问、行政秘书、行政助理,但地位比现在的县长助理之类高,与知县大人以宾主相称。一个小县少说也要有两位师爷,分理钱谷与刑名;大的县份,师爷则多达七八位乃至十多位,除了钱谷师爷、刑名师爷,还有什么书启师爷、账房师爷、知客师爷、挂号师爷,等等,以致清代有“无幕不成衙”之谚,幕友又以绍兴师爷为著,所以又有“无绍不成幕”之说。

知县雇用的长随、家丁,即官之仆役,地位虽卑,但仆以主贵,也被称为“二爷”。他们的工作是为县太爷办差、跑腿、伺候左右,根据分工不同,长随有门丁、跟班、司仓、管厨、司签等。有的衙门,“二爷”还有自己的跟班随从,供自己使唤,俗称“三爷”,又称“三小子”,说白了,三小子就是仆役的仆役。平日知县有事要吩咐胥吏衙役,按例由门丁传谕,不过门丁并不亲自传唤,而是转头叫“三爷”去跑腿,受传唤的胥吏衙役进入内衙,也由三小子陪领。

衙门里还有另一批人也被称为“三爷”,即舅爷、姑爷、少爷的合称,我在这里用来泛指官亲,官员的远亲近戚乃至干亲熟人,都可以归入官亲之列。古人外出当官,常常拖家带口赴任,亲朋好友也会跟随着到任谋个差事。现在所谓的“裸官”,在以前是很少见的。

以上三类“爷们”,大致属于前人所说的“无官之责,有官之权”的隐权力者。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是:作为隐权力者的三类“爷们”,与具有正式官员身份的“佐贰老爷”相比,谁的权力更大?谁更受到吏役、百姓的敬畏?

这里我卖个小小的关子,先来转述一段《官场现形记》的故事:

话说湖北武昌省城有一座龙华寺,很是繁华,合城文武官员,空闲时候都走来“随喜随喜”。寺里方丈只管清修,不问别事,执事的另有知客僧,专管应酬客人以及同各衙门来往。这龙华寺里的知客僧,法号善哉,能言会道,非常有人缘,当知客僧不上一年,凡是湖北省里的贵官显宦,豪贾富商,他没有一个不认得,而且还没有一个不同他说得来。他更有一件本事,是这些大人老爷们的太太,尤其没有一个不喜欢到他寺里走动。

有一次,善哉和尚搞了一个超大型的水陆道场兼募捐仪式,广发请帖,邀请达官贵人参加这次水陆功德。善哉和尚竭力张罗,把寺里寺外陈设一新。男客席位,分上、中、下三等:上等是提、镇、司、道以及督、抚衙门的幕友、官亲;二等是实缺、候补府班以下人员至首县止,同着些阔佬商家,什么洋行买办,钱庄汇票等字号;三等乃是候补州、县,以及佐贰各官,同寻常买卖人等。女客席座也分三等,同男客不相上下。

中国人在排座次上的学问一直是博大精深的,以前我在某市电视台当记者,入门功课就是记熟市领导的排名,哪个名字在前哪个名字在后,哪个领导上镜五秒哪个领导上镜四秒,都有讲究,绝不能弄错。这个善哉和尚乃佛门中人,按理应该讲“众生平等”,不过他果然是“知客”的天才,深谙俗世凡尘的“排名学”,将来宾的席位分上、中、下三等。享用上等席位的VIP贵宾包括提督、镇总兵(他们是驻武昌的高级武官,相当于省军区的司令、军长)、布政使与按察使、道员(相当于地区行署专员)以及督抚衙门的幕友、官亲,湖广总督与湖北巡抚,大概没有屈尊参加这种宗教活动,否则,那一定是VIP中的VIP了。二等贵宾席所坐的是实缺、候补的知府级官员和首县,还有一些阔佬商家,主要是金融界与外贸界的成功人士。至于州县领导以及佐贰官,则安排在三等席位上。

这三等席位,是根据什么标准进行排次的呢?第一,肯定不是全然按照来宾的官职高低来排序,因为督抚衙门的幕友、官亲并不具备领导身份,却能列席VIP上等贵宾席,那些“洋行买办、钱庄汇票”的老板们,也不是官员,但席位却在州县领导之上。第二,这也不是完全按照来宾的财产额排名,因为“洋行买办、钱庄汇票”的老板们显然财大气粗,却没有资格进入VIP席。

如果引入“隐权力”的参考系数,我们一定会恍然大悟:善哉和尚原来是根据来宾所拥有的实际权力值(实际权力=正式权力+隐权力)作出不同档次的“知客”待遇的。提督、镇总兵、布政使、按察使、道员都是地方高层领导,正式权力很大,是当然的VIP;督抚衙门的幕友与官亲,虽然不是朝廷官员,但与高层领导关系非同一般,隐权力不容小瞧,所以也坐了上席;由于晚清之时,商人的社会影响力日益显著,因而那些商界的阔佬们,也能享受到与中层领导同等的招待。

而坐在三等席位的“佐贰各官”,虽说也是戴官帽、着官服的,也各自有独立的衙署,看起来似乎风光体面,实际上却有职无权,权力完全被正印官架空,比如清代定例:佐贰官不准擅准词讼,不得擅系犯人算功。难怪他们被安排到最下等的席次,同“寻常买卖人”一般待遇。

从知客僧善哉的“权力排名学”,我们可以得出前述问题的答案了——衙门中的师爷与官亲,远比那些具有正式官员身份的“佐贰老爷”更有权力、更受尊敬。

“权力亏虚”与“权力虚高”

借用一个医学术语,我将佐贰官的权力短缺状态称为“权力亏虚症”,其主要“症状”是油水不足、肚皮干瘪,因为没有人买他们的账。我们继续转述《官场现行记》的故事:

话说湖北蕲州有个新任吏目(吏目是州的佐贰官,从九品,协助正印官掌管治安巡捕之事),叫做随凤占,花钱买了个“蓝翎五品顶戴”,请了漆匠将“五品顶戴赏戴蓝翎蕲州右堂”的头衔制成招牌,带着上任。

到了蕲州,照例先去禀拜知州大老爷。先见了门政大爷,送过门包,自然以好颜相向,彼此如兄若弟地鬼混了半天。见过知州大人之后,还不敢告退,凡是衙里官亲、师爷,打账房起,钱谷、刑名、书启、征收、教读、大少爷、二少爷、姑爷、表少爷,由执帖门丁领着,一处处都去拜过。也有见着的,也有挡驾的。连知州大人一个十二岁的小儿子,他还给他作了一个揖。一个州衙门已经大半个走遍了。出来之后,仍在门房里歇脚。门口几位拿权的大爷,是早已溜得熟而又熟,便是知州大老爷的跟班,随凤占亦都一一招呼过。三小子倒上茶来,还站起来同他呵一呵腰,说一声“劳驾”。

按照例规,蕲州当地的烟馆、赌场、窑子、当铺,每逢三节是要向吏目致送节礼的,随凤占接任的时间是腊月,临近春节,他生恐怕节礼被前任预支,急急赶来上任。谁知有两家当铺的节礼还是被前任先收了,也就四块银元。随凤占心想:“烟馆、赌场、窑子等处是我吃得住的。唯独当铺都是些有势力的绅衿开的,有两家已被前任收了去,年下未必肯再送我,岂不白白地吃亏。这事须得趁早向前任算回来,倘若被他走了,这钱问谁去找呢。”主意打定,立刻亲自去向前任要钱。但前任不给,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拉扯着要去交知州大人。

来到知州衙门大门口,两人又都用死力揪住不放,几位门政大爷正在门房里打麻雀牌,见状,一齐上前喝阻。随凤占说了原委,只听一个打牌的人说道:“真是你们这些太爷眼眶子浅!四块钱也值得闹到这个样子!我们打麻雀,只要和上一百副就有了。四块洋钱什么稀奇!我昨天还输了四十多块哩!”另一人说:“老哥,谁能比得上你?你们钱漕大爷,一年好几千地挣,人家当小老爷,做上十年官,还不晓得能不能赚到这个数目!”钱漕大爷道:“我有钱赚,我可惜做不着老爷,他们大小总是皇上家的官。”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直把个随凤占同前任羞得无地自容,也深悔自己孟浪,如今坍台坍在他们这一班奴才手里。

看看随凤占的名头:“五品顶戴赏戴蓝翎蕲州右堂”,似乎很能吓唬人,其实这个头衔没有半点权力含量,只能用来向当地烟馆、赌场、窑子、当铺收几块大洋的保护费,绅衿开的当铺还不敢十分招惹,对知州衙里的官亲、师爷、门政,更是执礼周到,连对知州大老爷的跟班和三小子,也要尽量套近乎。不是随凤占这个人为人谦卑识礼,而是权力不如人。权力大小,可以体现在可见的权力收益上,协助知州征收钱漕的长随一年有好几千两银的收入,佐贰官随凤占却要为区区四块大洋斤斤计较乃至大打出手,这几块钱还不够州衙仆役们打麻雀牌。

可见“二爷”们掌握的权力,也比佐贰官的那点职权更管用。清代大才子袁枚的《随园诗话》中有一句话说:“衙门自以总督为大,典史为小。然以总督衙门之担水夫,比典史衙门之典史,则亦宁为典史,而不为担水夫。何也?典史虽小,尚属朝廷命官。”袁枚是用衙门的比喻来说明学诗应自成一家,别跟在名家屁股后做“挑水夫”。事实上,总督衙门的担水夫,那当然是比典史等佐贰官更吸引人。

如果说,有职无权的佐贰官是“权力亏虚”,那么,无职有权的官亲、长随等隐权力集团,则得了“权力虚高症”。我用“虚高”这个词来隐喻官亲、长随在名分上本无合法权力,但实际上隐权力却高得离谱,主要表现为:油水足,权力收益丰厚,大伙争着讨好送礼。关于长随的权力收益我已有专文讨论,这里主要探讨一下官亲的权力值。还是引证《官场现形记》的故事:

话说湖广总督湍制台有个姘头,叫宝丫头,后来收为干女儿,并为她找了一个夫婿——武昌城本标右营代理游击戴世昌。这戴世昌自从做了总督东床,有了靠山,自不免有些趾高气扬,眼睛内瞧不起同僚。他的干丈人也果有势力,成亲不到三月,便把他补实游击,代理官转为实缺官。除了寻常差使之外,又派了一只兵轮委他管带。人家见他有此脚力,合城文武官员,除了提督、镇总兵、两司之外,没有一个不巴结他的,就有一班候补道也都要仰承他的鼻息。在龙华寺的水陆道场上,戴世昌虽是游击小官,但因是湖广总督的干女婿,所以也坐了第一等客位。

湍制台的干女儿宝丫头(现在应该改称“宝小姐”了)比丈夫还厉害,真正是小人得志,弄得个气焰熏天,见了戴世昌,喝去呼来,简直像她的奴才一样。后来人家走戴世昌的门路,戴世昌又转走他妻子的门路,替湍制台拉过两回皮条,一共也有一万六千两银子。湍制台受了。自此以后,把柄落在这宝小姐手里,索性撒娇撒痴,更把这干爸爸不放在眼里了。

宝小姐有一样脾气,是欢喜人家称呼她“姑奶奶”,不要人家称她“戴太太”。你道为何?她说称“戴太太”,不过是戴大人的妻子,没有什么稀罕;称“姑奶奶”,方合她是制台干小姐的身份。她常常同人家说:“不是我说句大话,通湖北一省之中,谁家没有小姐?谁家小姐不出嫁?出了嫁就是姑奶奶。这些姑奶奶当中,哪有大过似我的?”她既欢喜奉承,人家也就乐得前来奉承她。有些候补老爷,单走戴世昌的门路不中用,必定又叫自己妻子前来奉承宝小姐。这些太太们同她来往,知道她是阔出身,眼睛眶子是大的,东西少了拿不出手,有些都典当了东西,买礼送她。

那次出席龙华寺水陆道场,善哉和尚对她更是接待周到:备了一间精室,特地买了一张外国床,一副新被褥和外国纱帐子、鸭毛枕头,说是预备姑奶奶歇午觉的。床面前四张外国椅子,一张小小圆台,圆台上放着一个精美的果盒,堆着些蜜饯点心之类,极其精致,说是预备姑奶奶随意吃吃的。靠窗一张妆台,脂、粉、镜奁,梳、篦、金暴花水之类,亦都全备,又道是预备姑奶奶或是午休后或是饭后重新梳妆用的。床后头还有马桶一个。

戴世昌尽管是个小军官,但当了总督大人的干女婿之后,立即成为合省文武官员巴结的对象。他的职务虽没有大的变化,但实际权力显然已今非昔比。他的妻子宝姑奶奶虽是女流之辈,在男权社会,是没有资格当官的,但这并不妨碍她在湖北官场上呼风唤雨,把持权门,充任权力经纪,收取贿金,比戴世昌还抢手。这对夫妇的权力,与其说是科层制内的公共职位所授,不如说是来自他们与总督大人的特殊关系网络。科层制的权力分配,甚至远远比不上关系网络传导过来的隐权力有用,为什么有职的佐贰官权力不如无职的官亲,根本原因就在这里。

戒用官亲?

作为官亲的衙门“爷们”,非常容易从关系网络中获得隐权力,一旦他们滥用这种权力,惹出祸端,本官往往难以收拾,清代不少官员对此都深有体会,当过师爷和知县的汪辉祖说:官亲滋事,“以法则伤恩,以恩则伤法”、“治婿则碍女,治舅则碍妻”;官场阅历更丰富的张集馨也认为:官亲“犯事不能惩办,非如家人可以驱逐而严治之。”

所以,清代官场上有一句谚语说:“莫用三爷,废职亡家。”此处的“三爷”就是指以少爷、姑爷、舅爷为代表的官亲,误用官亲,后果可能是丢了官、破了家。一些有见识的官员也提倡“至亲不可用事”,曾在我家乡做过知县的清代能吏李平书还贴出公文告示:“随任之官亲,襄理家务,于公事绝无相干。一切词讼案件,概由本县亲自主裁,旁人不能稍参末议。如有不法之徒,遇案造谣,谓某官亲可托关说,则造谣之人,立时拿送到县。”

这种戒用官亲的思路,与帝国相承已久的“流官”、“回避”制度以及批判“任人唯亲”的政治哲学,是基于同样逻辑之上的。“流官”制度也好,“任人唯亲”批判也好,“戒用官亲”信条也好,其逻辑出发点都是:官场上的熟人关系无可避免地会结成隐权力网络,对朝廷的正式权力体系造成破坏;为了防止隐权力网络的出现,必须将官员隔离在熟人关系之外。

站在科层制的立场上,这种看法无疑是合理的。然而,现代社会所实行的文官制加民主制的经验也告诉我们:“土官”未必就会导致产生出一个私人性的权力关系网络;“任人唯亲”的情况更是民主体制下的家常便饭,民选首长不选择自己熟悉的人组成领导班子,难道要将权力交给一帮自己不了解的陌生“爷们”吗?那么,为什么人家任用“官亲”不会产生隐权力之患呢?

归根结底,隐权力是否兴风作浪,并不在于官亲是否获得权位,而在于权力的日常流动是否严格控制在制度性的管道内,这个权力管道是否能保证权力流动的畅通无阻、是否能有效抵御私人关系网的入侵。

如果制度性的权力管道是断裂的、堵塞的,如果权力的流通需要借助关系网络的隐秘通道,如果私人关系网络可以轻而易举地嵌入正式权力管道。那么,即使“任人唯贤”,那个“贤者”也会积极建立关系网、积累隐权力,晚清一代名臣胡林翼在湖北当巡抚时,就极力讨好湖广总督官文,想方设法走后门拉关系;即使官亲们都不在其位,他们还是有隐权力的“爷们”,还是能够透过关系网络谋其政,上述《官场现形记》故事中的宝姑奶奶就是明证。

事实上,虽说官谚有云“莫用三爷,废职亡家”,但在我比较关注的清代官场上,要做到“戒用官亲”,简直是不可能的。从前面的叙述中,我们已经知道,朝廷为州县配备了一套佐贰班子,衙门又有一大帮书吏衙役办事,但州县长官总是带着自己熟悉、信任的师爷、长随赴任,并将他们安排到重要的权力环节中。这个州县长官的私人班底,宽泛点理解,也可以说是“官亲”。从一定意义上来讲,州县长官这么做也是有道理的,因为委派熟悉、信任的人去办差,才能最大限度地保障权力能落到实处。但是,由于帝国官场上的权力呈现出弥漫状态,而不是严格控制在正式管道内,越接近权力中心的人(不管他是不是获任正式职务),越能用锅碗瓢盆捞到不受约束的权力,于是隐权力泛滥成灾。

本文摘自《隐权力》,吴钩著,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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